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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舍自述:一岁半,我把父亲“剋”死了

作者:本站 | 分类:现代诗歌| 浏览:153

编者按:本书是世界文坛长时间关注的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自述一生,中国老舍研究会、老舍家人推荐权威版本。

全书共计四十万余万字,其中十多万字是注释,由老舍研究专家徐德明和易华两位教授从《老舍全集》中选择、截取老舍先生自述作品的原文,精心连接,整合而成。

书中所截取的自述是老舍先生在不同生命阶段的自我写照,内容包括至亲朋好友,怀念故乡,旅居观光的记录、写作的总结、家庭生活的体会等等,都是真情实事的描述。 我一点不能自立:是活下去好呢?还是死了好呢?我还不如那么一只小黄绒鸡。

它从蛋壳里一钻出来便会在阳光下抖一抖小翅膀,而后在地上与墙角,寻些可以咽下去的小颗粒。 我什么也不会,我生我死须完全听着别人的;饿了,我只知道啼哭,最具体的办法不过是流泪!我只求一饱,可是母亲没有奶给我吃。

她的乳房软软的贴在胸前,乳头只是两个不体面而抽抽着的黑葡萄,没有一点浆汁。 怎样呢,我饿呀!母亲和小姐姐只去用个小沙锅熬一点浆糊,加上些糕干面,填在我的小红嘴里。

代乳粉与鲜牛乳,在那不大文明的时代还都不时兴;就是容易找到,家中也没有那么多的钱为我花。

浆糊的力量只足以消极的使我一时不至断气,它不能教我身上那一层红软的皮儿离开骨头。

我连哭都哭不出壮烈的声儿来。 假如我能自主,我一定不愿意长久这么敷衍下去,虽然有点对不起母亲,可是这样的苟且偷生怎能对得起生命呢?自然母亲是不亏心的。 她想尽了方法使我饱暖。

至于我到底还是不饱不暖,她比任何人,甚至于比我自己,都更关心着急,可是她想不出好的方法来。

她只能偎着我的瘦脸,含着泪向我说:你不会投生到个好地方去吗?然后她用力的连连吻我,吻得我出不来气,母子的瘦脸上都显出一点很难见到的血色。

七坐八爬。

但是我到七个月不会坐,八个月也不会爬。 我很老实,仿佛是我活到七八月之间已经领略透了生命的滋味,已经晓得忍耐与敷衍。 除了小姐姐把我扯起来趔趄着的时候,我轻易也不笑一笑。

我的青黄的小脸上几乎是带出由隐忍而傲慢的神气,所以也难怪姑母总说我是个姥姥不疼,舅舅不爱的小东西。

我猜想着,我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很体面。 虽然母亲总是说我小时候怎么俊,怎么白净,可是我始终不敢深信。

母亲眼中要是有了丑儿女,人类即使不灭绝,大概也得减少去好多好多吧。 当我七八岁的时候,每逢大姐丈来看我们,他必定要看看我的小蚕。 看完了,他仿佛很放心了似的,咬着舌儿说他是个很漂亮的人,可惜就是有点咬舌儿哼,老二行了;当初,也就是豌豆那么点儿!我很不爱听这个,就是小一点吧,也不至于与豌豆为伍啊!可是,恐怕这倒比母亲的夸赞更真实一些,我的瘦弱丑陋是无可否认的。

一岁半,我把父亲剋死了。

父亲的模样,我说不上来,因为还没到我能记清楚他的模样的时候,他就逝世了。

这是后话,不用在此多说。

我只能说,他是个面黄无须的旗兵,因为在我八九岁时,我偶然发现了他出入皇城的那面腰牌,上面烫着面黄无须四个大字。

义和团起义的那一年,我还不满两岁,当然无从记得当时的风狂火烈、杀声震天的声势和光景。 可是,自从我开始记事,直到老母病逝,我听过多少多少次她的关于八国联军罪行的含泪追述。

对于集合到北京来的各路团民的形象,她述说的不多,因为她,正像当日的一般妇女那样,是不敢轻易走出街门的。 她可是深恨,因而也就牢牢记住洋兵的罪行他们找上门来行凶打抢。

母亲的述说,深深印在我的心中,难以磨灭。 在我的童年时期,我几乎不需要听什么吞吃孩子的恶魔等等故事。 母亲口中的洋兵是比童话中巨口獠牙的恶魔更为凶暴的。 况且,童话只是童话,母亲讲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,是直接与我们一家人有关的事实。

我不记得父亲的音容,他是在那一年与联军巷战时阵亡的。

他是每月关三两饷银的护军,任务是保卫皇城。

联军攻入了地安门,父亲死在北长街的一家粮店里。

那时候,母亲与姐姐既不敢出门,哥哥刚九岁,我又大部分时间睡在炕上,我们实在无从得到父亲的消息多少团民、士兵,与无辜的人民就那么失了踪!多亏舅父家的二哥前来报信。 二哥也是旗兵,在皇城内当差。

败下阵来,他路过那家粮店,进去找点水喝。 那正是热天。 店中职工都已逃走,只有我的父亲躺在那里,全身烧肿,已不能说话。

他把一双因脚肿而脱下来的布袜子交给了二哥,一语未发。 父亲到什么时候才受尽苦痛而身亡,没人晓得。 父亲的武器是老式的抬枪,随放随装火药。 几杆抬枪列在一处,不少的火药就撒落在地上。 洋兵的子弹把火药打燃,而父亲身上又带有火药,于是……。 在那大混乱中,二哥自顾不暇,没法儿把半死的姑父背负回来,找车没车,找人没人,连皇上和太后不是都跑了吗?进了门,二哥放声大哭,把那双袜子交给了我的母亲。 许多年后,二哥每提起此事就难过,自谴。

可是我们全家都没有责难过他一句。

我们恨八国联军!母亲当时的苦痛与困难,不难想象。

城里到处火光烛天,枪炮齐响,有钱的人纷纷逃难,穷苦的人民水断粮绝。 父亲是一家之主,他活着,我们全家有点老米吃;他死去,我们须自谋生计。

母亲要强,没有因为悲伤而听天由命。

她日夜操作,得些微薄的报酬,使儿女们免于死亡。 在精神状态上,我是个抑郁寡欢的孩子,因为我刚一懂得点事便知道了愁吃愁喝。

这点痛苦并不是什么突出的例子。

那年月,有多少儿童被卖出去或因饥寒而夭折了啊!联军攻入北京,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,劫走多少财宝,没法统计。 这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债!以言杀戮,确是鸡犬不留。 北京家家户户的鸡都被洋兵捉走。 敢出声的狗,立被刺死我家的大黄狗就死于刺刀之下。 偷鸡杀狗表现了占领者的勇敢与威风。 以言劫夺,占领者的确文明。 他们不像绿林好汉那么粗野,劫获财宝,呼啸而去。

不!他们都有高度的盗窃技巧,他们耐心地,细致地挨家挨户去搜索,剔刮,像姑娘篦发那么从容、细腻。 我们住的小胡同,连轿车也进不来,一向不见经传。 那里的住户都是赤贫的劳动人民,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张大妈的结婚戒指(也许是白铜的),或李二嫂的一根银头簪。

可是,洋兵以老鼠般的聪明找到这条小胡同,三五成群,一天不知来几批。

我们的门户须终日敞开,妇女们把剪子藏在怀里,默默地坐在墙根,等待着文明强盗刽子手兼明火、小偷。 他们来到,先去搜鸡,而后到屋中翻箱倒柜,从容不迫地、无孔不入地把稍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。

第一批若有所遗漏,自有第二批、第三批前来加意精选。

我们的炕上有两只年深日久的破木箱。 我正睡在箱子附近。 文明强盗又来了。 我们的黄狗已被前一批强盗刺死,血还未干。 他们把箱底儿朝上,倒出所有的破东西。

强盗走后,母亲进来,我还被箱子扣着。

我一定是睡得很熟,要不然,他们找不到好东西,而听到孩子的啼声,十之八九也会给我一刺刀。

一个中国人的性命,在那时节,算得了什么呢!况且,我又是那么瘦小、不体面的一个孩子呢!。

老舍自述:一岁半,我把父亲“剋”死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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